一场由二手奢侈品库存预留机制引发的“非人类顾客”防御战，正在为代理式商务时代写下第一份操作细则。

美国二手奢侈品寄售平台The RealReal宣布升级其bot防御系统，使AI智能体更难在其网站上登录、加购与结账。此举的直接诱因，是数天前The Verge的一项实验：借助Meta的Muse智能体反复利用该平台“商品入车即预留20分钟”的机制，实验人员成功将其他买家对特定商品的购买通道锁死数小时以上。从9月8日上线到引发平台连夜补漏，Muse在约七周内走完了从消费级AI明星产品到“库存风险源”的全过程，代理式商务与平台防御体系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就此展开。

漏洞还原：20分钟预留机制如何被智能体循环锁死

The RealReal的预留机制本是为人类买家的犹豫而设计。按照平台规则，一件商品一旦被放入用户购物车，立即进入“on hold”状态，其他顾客在20分钟内无法购买。对于经营独一无二的二手奢侈品的平台而言，这一机制保护的是买家的决策窗口，也维系着抢购型交易的秩序。

The Verge的实验打破了这个隐含假设——买东西的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报道称，实验人员指示Meta的Muse智能体，在每件商品20分钟预留到期的瞬间立即重新加入购物车，如此循环往复，实际上将其他买家的购买通道阻断“数小时或更久”。在此前一篇报道中，该记者曾让Muse将某品牌最新上架的十条商品反复加入购物车。

这一攻击手法并无技术门槛。智能体不会疲倦、不会分心，也不在乎重复劳动，恰好击穿了预留机制赖以成立的人性约束。对于库存以单件为主、卖一件少一件的二手奢侈品交易而言，一只热门手袋被无限期“占坑”，意味着平台交易公平性被少数会使用智能体的用户单方面改写。

值得注意的是，The RealReal并非对智能体购物全然排斥。在此前报道中，该公司曾表示对第三方AI智能体保持开放，同时防范可能破坏客户体验的自动化行为，并称“remain open to third-party AI agents”；该平台还提供每月12美元的订阅服务，允许付费用户提前抢购新上架商品。竞争越激烈，预留机制的稀缺性价值越高，被滥用的代价也就越大。

图1 Muse爆发与The RealReal防御升级时间线

平台回应：CTO弗里昂的三层防御口径

报道发布后，The RealReal首席技术官卢克·弗里昂（Luke Friang）在给The Verge的一封电子邮件中作出回应。他确认公司已经解决了报道中标记的Muse使用场景，并披露了新防御配置的三个层次：其一，bot防御系统经过调整后，“所有智能体”登录、将商品加入购物车以及结账的难度都显著提高；其二，智能体仍可展示（surface）平台商品列表，并将Muse用户引导至商品页面；其三，随着AI驱动在线购物的演进，公司将持续加强防护。

这一口径的取舍相当清晰：The RealReal封锁的是智能体的“交易能力”，保留的是“导流能力”。登录、加购、结账三个环节收紧，意味着智能体无法再独立完成占坑与下单；而商品展示与页面引流的通道未被切断，平台仍能从AI购物入口获得曝光与潜在客流。在全面封锁（如亚马逊）与全面开放之间，这家中等体量的二手奢侈品平台选择了选择性收紧。

Meta方面未立即回应置评请求。在此之前，Meta发言人在回应The Verge调查时曾表示，Muse总是在购买前征求用户许可，用户可随时接管操作。“用户批准”机制与“平台允许”机制之间的错位，正是本轮冲突的症结：用户点头并不等于交易平台放行。

Muse的爆发：40天千万下载与200美元客单

理解平台为何如临大敌，需要看清智能体购物的规模曲线。Muse于2026年9月8日上线，初期面向美国用户，通过独立应用和WhatsApp两个入口提供购物、购票、预约等代办服务；每个智能体运行在独立的云端虚拟机中，Meta将其安全环境称为“Muse Secure VM”，结账环节使用一次性银行卡号，购买商品等敏感操作必须经过用户批准。

市场情报机构Sensor Tower的数据显示，Muse上线40天内美国下载量达1020万次、全球下载量达1090万次，成为历史上第12个达成“上市40天美国下载破千万”的应用，此前达成者多为手游，非游戏应用仅有Disney+与Threads。同期对比更为悬殊：ChatGPT上市前40天美国下载量为370万次，Grok约50万次，Claude约20万次。Muse的美国7日留存率达30%、14日留存率23%，均高于ChatGPT、Claude与Grok的平均值（19%与16%）；10月16日其日活跃用户首次达到250万，周环比增长15%。为维持这一势头，Meta在10月将总广告支出的39%投向Muse推广，9月这一比例为23%。

更关键的数字来自钱袋子。Meta在10月21日发布的第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披露：Muse上线约六周，美国与加拿大已有超过1000万人设置，约25%的用户每天使用；购物是Muse迄今最常见的使用场景，超过四分之一的用户曾通过Muse购物，平均购买金额超过200美元。扎克伯格还透露，上线首周交易量超出所有人预期，Meta不得不与支付服务商Stripe合作上调信用额度，支付平台Plaid则表示从未在其他服务上见过其连接器出现如此活跃度。Meta同时与沃尔玛、Stripe、Shopify等企业预览个人智能体协议，试图建立代理式商务标准。

图2 AI应用上线40天美国下载量对比

承载这一切的母公司体量也在放大外溢效应。Meta第三季度总营收646亿美元，同比增长26%，但受99亿美元法律和解费用拖累，运营利润同比下降37%至13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降至负21.2亿美元；全年资本支出指引上调至1350亿至1450亿美元。扎克伯格同时坦承，Muse极度消耗算力，是尚未大规模推向全球的主要限制，预计明年其成本效率将提升10倍以上。一个尚未全球铺开的产品已足以挤垮单个平台的库存机制，这正是The RealReal们必须提前设防的原因。

行业前例：从亚马逊封锁到平台的三种姿态

The RealReal不是第一个对购物智能体设防的平台。最著名的前例是亚马逊：据GeekWire报道并被The Verge确认，Meta的Muse已被亚马逊阻止在其平台购物，Muse用户一度看到“未经授权的AI智能体继续访问违反亚马逊使用条款”的弹窗；亚马逊发言人证实，公司已“要求Meta将亚马逊从Muse中移除”，并强调“代表客户向其他企业购物的第三方应用程序应公开运作，并尊重服务提供商是否参与的决定”。此前亚马逊已于2025年11月起诉Perplexity，试图阻止其Comet浏览器代理接入平台，2026年8月法官作出有利于Perplexity的裁决。

不同平台的态度构成一个光谱。Target对智能体选择性开放——它与OpenAI、谷歌、微软均有AI购物合作，同时设置防护措施，防止未经授权的智能体访问客户账户、代表人类发起交易；摩根大通CEO杰米·戴蒙则明确表示不允许外部智能体访问账户，理由是“对客户和银行都风险太大”；部分用户还反映无法使用智能体预订达美航空与美铁的行程。

亚马逊的敌意背后是清晰的商业算术。The Verge的评论指出，如果人类不再直接访问网站，而是经由聊天机器人抵达网络，企业就与自己的客户隔开了一层，广告收入与客户关系都可能被截流——这正是亚马逊全力封堵的根源。而The RealReal的案例揭示了另一层风险：智能体带来的不仅是入口之争，还有对平台交易机制本身的冲击。Gartner在2026年9月的IT Symposium上预测，到2030年全球20%的数字商务交易将通过AI平台执行（经由AI结算或AI智能体）；而其同年5月的调查显示，仅11%的美国消费者愿意让AI替自己做购买决策。需求端的真实交易已经开始，规则端仍是一片真空。

图3 The RealReal 2025年GMV构成

为何是二手奢侈品：单件库存的稀缺性放大器

预留漏洞为什么首先在二手奢侈品平台引爆？The RealReal的资产结构给出了答案。该公司自称“全球最大的经认证二手奢侈品在线交易市场”，2025年全年商品交易总额（GMV）达21.3亿美元，同比增长16%；总收入6.93亿美元，同比增长15%；净亏损收窄至4200万美元；滚动12个月活跃买家105.6万，全年平均客单价594美元。其GMV构成中女装占14.26亿美元、珠宝腕表5.20亿美元、男装1.70亿美元。

与标品电商“缺货可以补”的逻辑不同，二手奢侈品平台上的每一件商品都是孤品——Cartier、Chanel、Hermès的每一件在售单品都可能只有一件库存，卖掉即永久下架。预留机制在这种商品结构中承担着远比标品电商更重的公平职能：它保护的是买家对唯一商品出价决策的排他窗口。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占坑”攻击在该平台具有真实杀伤力——锁死的不是某一款式的货架，而是这件商品唯一的出售机会。

Meta Q3电话会披露的客单数据与此形成呼应：Muse用户单笔平均购买金额超过200美元，说明智能体购物并非只发生在低价标品区间，向高客单价、强稀缺性品类渗透只是时间问题。Gartner在《2026年数字商务技术成熟度曲线》中已将“代理式购买”（Agentic buying）列为未来五到十年具有变革性影响的技术，并提示“组织需要准备好服务这类新客户，否则将错失收入机会并失去客户关系”。The RealReal的遭遇不过是这份提示的具象化预演。

结语：抢购的不再需要耐心

这场攻防的核心事实并不复杂：一套为人类的犹豫与耐心设计的机制，遇上了一个不知疲倦的软件顾客。The RealReal在报道发布数天内完成防御升级，展示了平台修复单点漏洞的执行力；但Friang“将持续加强防护”的表态也承认，这不是一次性的补丁，而是一场随AI购物演进不断继续的攻防循环。

更大的制度缺口尚未填补。智能体应当如何向交易平台表明身份？平台是否有权区别对待智能体流量？用户授权、平台规则与AI厂商的推广激励之间，目前没有任何普遍适用的协调机制——亚马逊用封禁作答，The RealReal用收紧作答，Meta则用“交易抽成”的商业愿景作答。Gartner预计2030年五分之一的数字商务交易将经由AI平台完成，留给行业建立“代理身份与准入规则”的时间正在减少。在规则成型之前，二十分钟的预留窗口仍将考验每一个平台：当抢购的不再需要耐心，公平就需要新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