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距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投票还有两周，人工智能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登上了选票。法国24电视台《The Debate》节目10月20日以“AI登上选票？中期选举选民反抗数据中心”为主题展开辩论：两党选民共同抵制耗水耗电的数据中心，机器人生成的竞选广告充斥电视与网络，科技亿万富翁对监管呼声奋力反击，而股市的最新动荡则令AI的急速扩张竞赛遭到质疑。两年前ChatGPT问世时，AI还被大多数选民以惊叹与敬畏相待；与2024年大选类似，通胀与“鸡蛋价格”如今仍是摇摆选区的头号议题，但“月末账单”的焦虑之上，如今又叠加了对“世界末日”式风险的担忧。AI，正在从技术问题变成政治问题。

一、两年反转：从“AI奇迹”到“全民公敌”

2024年ChatGPT诞生之初，AI被大多数选民当作“奇迹”看待；进入2026年，民调画风突变。路透社与益普索2026年6月联合民调显示，仅14%的美国人支持在自家社区建设数据中心，被媒体称为近年来公共政策议题中最低的支持率之一。皮尤研究中心9月发布的调查（数据采集于7月至8月）显示，54%的美国人认为数据中心对环境“多为有害”，较1月的39%大幅上升；认为数据中心推高家庭能源成本的比例从38%升至50%；60%的人对在居住地附近新建数据中心感到“不太或完全不舒适”。耶鲁大学气候传播项目6月民调显示，保守派共和党人中53%、自由派民主党人中74%反对在社区建设数据中心，全体登记选民中该比例为58%。哈特研究伙伴公司与公共舆论策略公司10月联合发布的民调显示，美国民众对AI的支持率仅为26%、反对率高达46%——比近几个月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移民局（支持率38%）还要低。盖洛普3月民调中，71%的美国人反对在本地建设数据中心；马奎特大学1月在威斯康星州的民调显示，70%的登记选民认为数据中心建设的成本已超过收益。

哈佛大学伯克曼·克莱因中心数据科学家桑德斯与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专家施奈尔撰文指出，数据中心是为数不多尚未两极分化的全美问题：“联邦政府与科技巨头结盟的局面，正在地方层面引发民粹主义的反抗。”《纽约时报》的分析师将民众对数据中心态度的转变，形容为他们很长时间以来见过的美国政治中最快的舆论转向。能源账单的切身感受是民意反转的底层原因：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显示，自2021年底以来美国电价已累计上涨28%。美国电力研究所专家威尔逊表示，过去二十多年美国电力负荷增长几乎停滞，数据中心带来的需求激增，令电网系统成本需要重新分摊到更多用电主体身上。

关键民调一览

表1 2026年美国AI与数据中心相关关键民调一览

二、耗水耗电：社区反抗改写地方政治

民意的愤怒首先在社区层面爆发。2026年3月，密苏里州费斯特斯市，居民挤满了市政厅的每一把椅子，反对一座投资60亿美元、可能彻底改变这座1.3万人口小城的数据中心；市议会仍然以6比2投票通过。几天后，愤怒的选民在投票站让四名寻求连任的市议员集体落马，其中一名任职八年的议员以超过40个百分点的差距惨败，投票率翻了一倍。这座小城的故事，成为2026年数据中心政治的标准样本。

反对的理由具体而直接：水与电。第三方数据显示，一座中等规模的数据中心耗水量可相当于1000户家庭。在饱受干旱之苦的犹他州，县委员会批准了一个面积约1.6万公顷、相当于两个曼哈顿的AI园区项目，其规划用电量将超过整个州目前的用电量——会议紧张到委员们离场、改为远程投票完成。弗吉尼亚州拥有全球最集中的数据中心群（超过660座设施），《华盛顿邮报》与沙尔学院的民调显示，当地对在社区附近建设数据中心的接受度从2023年3月的70%骤降至2026年3月的35%。

抵制已经转化为制度性限制。标普全球市场情报援引选举信息网站Ballotpedia的统计：今年11月，全美将有34项数据中心相关投票措施，覆盖加利福尼亚、佛罗里达、伊利诺伊、堪萨斯、密歇根、内华达、俄亥俄、威斯康星8个州的35个辖区，其中31项由公民请愿推动；仅俄亥俄一州就有横跨17个辖区的20项措施。此前在2026年早些时候交投票表决的4项措施，全部倾向于更严格的开发限制。据咨询公司Programs.com统计，今年1月至7月，地方层面共通过294项数据中心暂停令或禁令，全美40个州的地方政府已实施活跃的数据中心禁令或暂停；纽约州是全美唯一实施全州性暂停的州。2026年以来，已有超过50个数据中心项目在社区反对声中取消。标普全球旗下451 Research追踪到，截至二季度，美国共有3173座运营中的数据中心，净IT电力约56.6吉瓦，另有1140座规划中的设施。

三、摇摆州风向：宾州、得州与弗吉尼亚急刹车

数据中心议题正在改写州长与国会议员选战。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州长夏皮罗8月18日签署行政令，禁止数据中心项目走快速许可通道，要求开发商自行负担其用电成本，并规定州环境监管机构在项目获得地方批准前不得发放许可。宾州目前有70座运营中的数据中心和71个拟建或在建项目，夏皮罗正与共和党州司库加里蒂展开连任对决。

得克萨斯州的转向最具戏剧性。2025年11月，共和党州长阿博特还高调宣称得州是“AI开发中心”，并宣布谷歌400亿美元的云与AI基础设施投资；到2026年6月30日，他在竞选集会上转而呼吁禁止在乡村地区建设AI数据中心、取消税收优惠、要求开发商自筹资金；9月21日，他下令州环保监管机构暂停许可审查，以审计数据中心对水质和电网的影响。得州政治项目民调显示，57%的选民反对在社区建设数据中心。该州联邦参议员选战中，共和党候选人帕克斯顿誓言取消数据中心补贴，他的对手、民主党人塔拉利科则支持暂停令。在西得州的埃克托县（奥德萨市所在地），两个数据中心项目被视为“双刃剑”——其中一座设施潜在估值可达500亿美元，而该县目前的税基为220亿美元。

弗吉尼亚州“数据中心巷”所在的劳登县，县监委已支持暂停最长一年的数据中心审批；民主党众议员苏布拉马尼亚姆直言“我认为我们的社区不应再建数据中心了，我们这里已经太多了”，并呼吁制定全国性的选址规划。州长斯潘伯格9月公布“数据中心问责框架”，涉及社区透明度、环境影响与能源可负担性。451 Research数据显示，北弗吉尼亚有421座运营中的数据中心和244座规划设施。

在密歇根州，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罗杰斯也表态支持一年期数据中心暂停。民主党人则在中西部农村地区借电价上涨与资源占用议题争夺选票——俄亥俄州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布朗发布电视广告，将共和党对手赫斯特德称为“俄亥俄数据中心的脸面”。

四、AI广告深伪：竞选战场上的“新武器”

生成式AI不仅消耗能源，也开始生产政治广告。得克萨斯州参议员选战中，帕克斯顿竞选团队出资制作并投放了一则针对塔拉利科的广告：利用AI深度伪造技术，把塔拉利科曾经说过的话重新拼接，合成为一段他实际上从未发表过的演讲画面；塔拉利科公开谴责该广告“在竞选里对一个候选人说谎”。此前，保守派团体“公民理智”发布的AI广告还让塔拉利科“穿上裙子”高唱改编歌曲，播放量达数百万次。

英国《金融时报》将2026年中期选举称为生成式AI普及时代的首场全国性重大选举。卫斯理大学“卫斯理媒体项目”的调查显示，本轮竞选活动用于AI广告的费用至少达8000万美元：5月时还有33条广告使用AI生成或增强画面、总支出约2000万美元，到9月初已增至164条、投入约8000万美元；监测到的AI政治广告中，近70%未标注任何AI使用声明。美国政治顾问协会9月的民调显示，近75%的受访者认为政治广告中使用AI生成图像或视频不可接受，超过90%的人担心深伪内容会改变他人在选举中的投票选择。

监管与立法动作正在追赶。7月27日，参议员希夫与众议员卡纳重新提出《AI广告法案》（S.5135），将利用生成式AI实施的欺诈性失实陈述纳入《联邦选举竞选法》禁止范围；7月23日提出的H.R.9922则要求政治广告披露AI生成内容。在参议院，克鲁兹、克洛布彻与图恩9月10日确认推进两党AI安全法案；众议院还出现了要求关键基础设施AI系统具备人工关闭能力的《AI紧急停止法案》、要求制定AI智能体管控标准的《阻止流氓AI法案》等。这些法案的命运，将取决于11月3日谁控制国会。

五、硅谷的金钱反击与监管博弈

面对民意逆流，硅谷选择用金钱构筑防线。科技媒体Tech Times援引联邦选举委员会申报文件报道，2026年AI行业政治投入已超过3亿美元，使本届中期选举成为美国历史上最昂贵的技术驱动型选举：OpenAI总裁布罗克曼与a16z等支持的“引领未来”（Leading the Future）筹款超1.25亿美元；Anthropic出资2000万美元种子资金的“公众优先行动”（Public First Action）约筹7500万美元；特朗普前白宫副幕僚长布多维赫与萨克斯组织的“创新委员会行动”（Innovation Council Action）筹款超1亿美元；Meta另投入6500万美元。这些资金流向22个州的竞选，AI支持的候选人在其最活跃的11场初选中赢得10场。据《第一财经》援引FEC申报文件，2025年AI相关公司及高管向联邦竞选活动捐款至少8300万美元，若算上Meta在州一级的6500万美元投入，流向中期选举的利益资金已跨越1.5亿美元，OpenAI与Anthropic累计向全美竞选活动注资超过1.85亿美元。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联邦贸易委员会（FTC）10月1日刚对OpenAI与Anthropic启动正式调查，审查其公开安全声明与实际部署实践是否一致——而被调查的两家公司，合计已向决定FTC管辖边界的议员候选人投入超过9500万美元政治献金。Tech Times援引经济学家斯蒂格勒的“监管俘获”概念评论道：被监管行业投入数亿美元去挑选制定监管规则的立法者，是教科书式的监管俘获，且正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场创下众议院初选开支纪录的纽约州民主党初选中，双方AI关联政治行动委员会合计投入超过2600万美元，明确主张AI安全问责立法的州众议员博雷斯最终落败——这也是AI资金支持的候选人在关键初选中战胜更强安全约束主张者的10场胜利之一。

六、股市震荡：资本狂奔撞上“回报检验”

AI基础设施的资本开支规模仍处于历史高位。TrendForce集邦咨询10月14日最新预测：全球九大云服务商（谷歌、亚马逊、Meta、微软、甲骨文、字节跳动、腾讯、阿里、百度）2026年合并资本开支将达9570亿美元，同比激增106%，2027年将突破1.5万亿美元；AI服务器2026年出货量将增长32.2%，收入约4790亿美元，占全球服务器市场（预计6392亿美元）约75%。高盛6月预测，Alphabet、亚马逊、微软、Meta四家2026年资本开支合计7250亿美元，较2025年的4100亿美元增长77%，仅一季度AI基础设施相关资本开支就达1300亿美元；2026年超大规模云厂商资本开支将占其经营现金流的约100%。

但市场开始质疑“投入能否换来回报”。10月8日，媒体报道OpenAI截至9月底的年化营收接近500亿美元，较此前市场广泛引用的700亿美元预期低约200亿美元，纳指当日收跌1.25%，费城半导体指数跌3.39%，甲骨文大跌5.48%。10月21日，被称为“澳洲版CoreWeave”的数据中心运营商NextDC股价盘中一度暴跌44%，因社区反对导致电网工程延误，公司大幅下调2027财年盈利展望；上周CoreWeave股价重挫25%，其垃圾级债券收益率升至15%，信用违约互换定价显示五年内违约概率超过60%。摩根士丹利报告将规模达1.6万亿美元的AI基建资本开支计划面临的约束归纳为“人、电力与政治”三个维度，预计美国数据中心供电缺口约77吉瓦；Gartner认为3.5万亿美元AI基础设施投资可能面临风险，其首席预测师洛夫洛克10月19日直言“当前回报不足以支撑天量资本投入”。达利欧警告AI泡沫正逼近破裂临界点；摩根士丹利预计2026年全球AI相关债券发行规模将接近5700亿美元、同比翻倍。机构测算显示，至2028年全球AI数据中心及芯片相关支出约2.9万亿美元，其中1.5万亿美元需依靠外部融资；2030年前或超3.5万亿美元面临减值风险。BCA Research首席全球策略师贝瑞津对《第一财经》表示，若市场对AI的狂热预期破裂导致股市大跌，极可能将美国经济拖入衰退；若民主党表现超预期，则可能出现针对亲特朗普“科技大佬”的监管动作。

更早的7月，市场已上演过一轮预演：Meta被曝计划向外部客户出售过剩AI算力、SpaceX被曝对外出租数据中心算力（彭博报道），7月2日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盘中触发熔断、收盘重挫7.89%，费城半导体指数大跌5.44%；6月单月，“七巨头”市值合计蒸发约2.3万亿美元，创一年多以来最差单月表现。彭博“七巨头”指数上半年下跌约5.6%，显著跑输纳指（上半年累涨约12.8%）与标普500指数（约9.55%）。

七、行业自救与未竟之问

科技行业正试图用承诺化解阻力。9月30日，谷歌、Meta、微软等参与的“AI基础设施联盟”（AIIC）公布五项“社区原则”：成员企业自担数据中心产生的全部能源成本、资助社区公共事业、最大限度减少耗水、优先雇用本地员工并提高项目透明度。微软1月公布“社区优先AI基建”承诺，宣布全额支付数据中心电费、不再寻求地方房产税减免。亚马逊AWS 10月宣布未来五年向数据中心所在社区投入逾10亿美元，并承诺2030年实现“水资源正效益”（返还水量超过消耗量，目前已完成75%）。特朗普7月25日还宣布了开发商与电力公司的“不涨价”承诺，但同一场合他仍敦促州长们“把这件事卖给社区”。

联邦与地方的张力依旧尖锐。特朗普2025年12月签署行政令，限制州政府自行立法监管AI，并指示司法部在法庭上挑战这类法律；但他10月5日在俄亥俄州的竞选集会上为数据中心辩护时，现场却明显安静——他不得不“吓唬”听众：“你不能就这么把它们关掉，否则它们就会跑到中国去。”明尼苏达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正在挑战谷歌与Xcel Energy的15年供电协议，质疑“全额成本”承诺能否真正落地、其他用户是否会被转嫁风险。

11月3日的投票不会回答“AI是否安全”这个终极问题，但它将决定由谁来定义“安全”：是全美34项数据中心公投措施、上百场围绕耗水耗电展开的国会与州长选战，还是硅谷用数亿美元选出的立法者。从社区听证会到股票交易所，AI的第一次全国性政治审判，已经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