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电效应及压电器件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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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系列持续解读滤波器技术领域的经典文献。本系列第一期我们聚焦声表面波技术的两次“惊蛰”——瑞利的理论预言与White‑Voltmer的IDT发明。本期我们将解读三篇奠基文献:1880年居里兄弟的正压电效应首报、1881年李普曼的逆效应理论预言、1921年卡迪的压电谐振器工程实践。你会发现,SAW滤波器的每一层物理根基,都埋在这41年的三篇论文里。

01 理论的破晓:居里兄弟的压电发现实验(1880)

图1 雅克·居里(左)和皮埃尔·居里(右)

时间拨到1880年,身在巴黎的雅克·居里(Jacques Curie)和 皮埃尔·居里(Pierre Curie)正在琢磨一种已知现象:热释电。某些晶体(如电气石)在温度变化时,表面会出现电荷。

兄弟俩做了一个更大胆的推广:既然“热”能让晶体生电,“力”行不行?

他们设计了一套朴素到极致的装置:

1. 把一片晶体(电气石、石英、黄玉等)夹在两片铜箔之间。

2. 用压力夹具对它施加压力或拉力。

3. 用当时最灵敏的静电计读取电荷。

结果令他们自己都有些意外——压缩的瞬间,静电计指针偏转;保持压力,指针维持偏转(理想绝缘条件下电荷不流失);释放时,指针反向偏转。 也就是说,电荷只在“力变化”的瞬间出现,且极性随受力方向反转。

图2 居里兄弟压电发现实验装置示意图

他们随后系统测试了石英、黄玉、闪锌矿、电气石等多种晶体,现象一致。1880年,居里兄弟向法国矿物学会提交论文《Développement par compression de l'électricité polaire dans les cristaux hémièdres à faces inclinées》(在斜面板状半面体晶体中,压缩导致极化电荷的产生),正压电效应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居里兄弟当时用的是非中心对称的晶体——这正是压电效应的材料前提。后来晶体学证明,32种点群中无对称中心的21种里,除去热释电的10种,其余11种具纯压电性,另10种兼具热释电与压电。而石英——SAW滤波器最经典的压电衬底材料——恰好属于这11种之一。

图3 压电效应首次发现的文献记载

02 天才的反推:李普曼的"逆效应"预言(1881)

科学的妙处在于对称性。1881年,法国物理学家加布里埃尔·李普曼(Gabriel Lippmann,1908年因发明制作彩色玻璃照相技术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没有做实验,而是坐在书桌前做了一次纯理论推导。

在论文《Principe de la conservation de l’électricité, ou second principe de la théorie des phénomènes électriques》(电守恒定律,或电现象理论的第二定律)中,李普曼建立了一套通用分析方法:将电荷守恒定律与能量守恒定律联立,对任意电现象选定独立变量,写出电荷变化与能量变化的微分式,由全微分条件(可积性条件)导出两组相互独立的方程,再加以物理诠释。

图4 逆压电效应首次发现的文献记载

他将这一方法应用于“晶体压缩生电”现象——他写道:“假设将电气石两端镀以金属电极并施加电压,若正极板恰接于压缩时呈正电性的端面,晶体将会伸长;若将晶体倒置,则效应相反。此外,伸长量与两端施加的电位差成正比”。他进一步指出,这一结论不仅适用于电气石,同样适用于石英、黄玉等同构晶体。

这就是逆压电效应的理论预言——李普曼没碰晶体,仅凭电荷守恒与能量守恒的双原理框架,从居里兄弟的正压电实验反推出了逆效应的存在,并给出了"形变量与电位差成正比"的定量关系。

居里兄弟看到论文后立刻跟进实验,用石英片加电压,果然观测到了微米级的伸缩——且伸缩量与电场成正比。逆压电效应由此被实验坐实。

这一段是科学史上"理论先于实验"的经典案例。李普曼用两个守恒律搭建的推导框架,从正压电的存在必然推出了逆压电的存在。居里兄弟则用实验,把李普曼的预言变成了可测量的现实。

而逆压电效应,正是声表面波滤波器的心脏——叉指换能器(IDT) 工作的核心机制:当交变电场施加在IDT的梳齿电极上时,压电衬底表面产生周期性应变,从而激发出沿表面传播的瑞利波、love波、lamb波等。没有李普曼的预言和居里的验证,就没有IDT的物理基础。

至此,压电效应的双向图景完整了:

03 工程的觉醒:Cady与石英谐振器(1921)

理论有了,但压电效应在之后40年里基本停在实验室。真正把它推向工程世界的,是无线电的爆发——而把二者接起来的那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Walter Guyton Cady教授。

20世纪初,真空管振荡器是无线电发射机的核心,但它有个致命弱点—频率容易飘移。当时靠LC电路稳频,电感线圈的Q值不过几百,温度一变、机壳一震,频率就漂,远距离通信的载波稳不住。

W G Cady教授盯上了石英的逆压电效应:如果在石英片两面镀银做电极,通交流电,逆压电会让晶片做机械振动;当电频率恰好等于晶片的机械共振频率时,振动幅度最大,再通过正压电效应返回电路——这就构成一个“电‑机‑电”闭环,且共振频率只由晶片切型和几何尺寸决定,几乎不受外界扰动。

W G Cady教授在1921年将他的研究工作发表在《The Physical Review》上,就是那篇著名的《The Piezoelectric Resonator》,文章里给出了厚度模共振的定量关系:

其中 t 为晶片厚度,c 为对应振动模式的弹性常数,ρ 为石英密度。这意味着——频率只由“切型+厚度”锁定,与外围电路几乎无关。一片毫米厚的石英片,基频即可达到兆赫兹量级。

更关键的是Cady对“石英+电路”的建模思路。他虽未画出后来标准的BVD等效电路,但已经把石英片描述成一个“静电电容 + 机械共振支路”的复合二端网路,并指出在共振附近“石英对外表现为一个极高Q的等效电感,可与外电路电容构成振荡”。

图5 石英晶体振荡器

这就是石英晶体谐振器的诞生。而它在SAW滤波器领域的直接后裔,便是SAW谐振器—一种利用叉指换能器和反射栅在压电衬底表面形成驻波共振的器件。W G Cady的“压电+机械共振+等效电路建模”的三件套,被原封不动地移植到了表面波领域:今天SAW滤波器里的IDT+反射栅构成的谐振单元,本质上就是 W G Cady 1921 思路的“表面波版”。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这篇“稳住频率”的论文,会撑起整整一个世纪的通信业,并间接催生出SAW滤波器这个千亿级产业。

利用一点篇幅介绍下W G Cady教授的生平:

W G Cady于1874年12月10日出生在罗德岛普罗维登斯。他本科就读于布朗大学,1895年获得哲学学士学位,1896年获得硕士学位。之后在柏林大学继续深造,1900年获得博士学位。博士毕业回到美国后,W G Cady加入了美国海岸与大地测量局,并成为马里兰州一个磁力观测站的负责人。1902年,他加入康涅狄格州米德尔顿的卫斯理大学物理系,次年晋升为助理教授,1907年成为物理系教授兼系主任,1946年成为名誉教授,之后一直留在卫斯理大学直到1951年荣休。W G Cady于1974年12月9日去世,距他百岁生日仅一天。

图6 现代压电学之父—W G Cady教授

W G Cady教授对压电效应的兴趣最早始于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潜艇的威胁已达到非常严重的程度。1917年6月14日至16日,在罗伯特·A·密立根的领导下,美国国家研究委员会在华盛顿召集了一次会议,专门讨论这一问题,W G Cady因其在利用磁致伸缩发生器产生超声波进行潜艇探测方面的研究而被邀请参加会议。这次会议的结果是,W G Cady教授的研究兴趣永久性地转向了压电领域。他最初于1917年与通用电气公司的一个小组合作,研究石英和罗谢尔盐晶体;随后又与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个小组合作,研制设计在发射频率上共振的罗谢尔盐水听器接收器。这些研究最终于1918年在佛罗里达州基韦斯特海军工厂以及1918-1919年间在康涅狄格州新伦敦海军基地进行了现场测试。

在1917年和1918年的测试过程中,W G Cady教授注意到当频率接近石英晶体的固有振动模式时,石英晶体对驱动电路产生的影响。1921年卡迪在美国物理学会的一次会议上描述了一种压电谐振器,并提出它可以作为频率标准或电路之间的耦合器件。此后不久,他开始研究利用晶体控制振荡器频率的方法。1921年12月28日,他向美国物理学会提交了首个压电振荡器电路的描述,该电路使用一根39毫米长的石英棒,以约70,000赫兹的频率在纵向模式下振荡。

1923年,W G Cady教授从卫斯理大学休假,前往欧洲,将在美国国家标准局校准过的石英谐振器与意大利、法国和英国国家实验室的频率标准进行相互比对。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W G Cady将精力集中于压电谐振器、压电振荡器以及基础的压电研究,特别侧重于罗谢尔盐。1930年代初,W G Cady计划撰写一本关于压电学的简短专著,但在F. K. Richtmyer的建议下,他将这本书扩展为一部长篇巨著—《Piezoelectricity》,该书于1946年首次出版。1964年经修订后再版,该书系统地介绍了压电现象的理论与应用,成为该领域的权威参考书。即使在今天,它仍然具有如此重要的意义,以至于该领域的每一位研究者都在参考它。

图7 压电学巨著

二战珍珠港事件后,W G Cady教授再次被派去处理水下探测问题,1941年他曾在圣地亚哥海军与声纳实验室短暂工作。1945年,他在马萨诸塞州剑桥的辐射实验室工作,研究雷达训练机用的石英换能器。二战结束并正式退休后,继续留在卫斯理大学,在海军研究办公室的支持下研究换能器理论、测量方法和声辐射压力。1951年至1955年,他在加州理工学院工作,研究谐振器与滤波器理论及声学功率测量问题。在1955年的实验中,他产生了3000 MHz频率的声波。1965年发表了关于环形磁圈的数学论文,1968年获得压电振动器的专利,1973年获得机械振动探测器的专利。W G Cady教授学术生涯的发现和贡献,奠定了IEEE超声学、铁电体与频率控制学会所有三个学科领域的基础:超声学:水下超声(1917年)、铁电体:罗谢尔盐中的压电效应(1937年)、频率控制:石英谐振器(1922年)。IEEE UFFC专门设置了独立网页界面来纪念W G Cady教授,并在2020年11月5日举行了虚拟IEEE里程碑“压电石英振荡器1921-1923”的揭幕仪式,里程碑纪念牌被安放在卫斯理大学物理系的W G Cady教授生前的休息室里。纪念牌铭刻着:“In 1921, research at Wesleyan led to development of the first circuit to control frequencies based on a quartz crystal resonator. This technique was later applied in standards of frequency as a filter and for coupling between circuits. Piezoelectric quartz oscillators advanced ultrasonics, sonar, radar, and myriads of other electronic applications. They appeared in everyday life through their use in quartz wristwatches.”。

04 从谐振器到声表面波滤波器:压电效应的现代回响

1949年,贝尔实验室开始研究表面波在固体中的传播;1965年,White和Voltmer在伯克利发明了叉指换能器(IDT),实现了直接在压电晶体表面激发和检测瑞利波——SAW器件时代开启。而IDT的工作,本质上就是逆压电效应(电→机械波) 与正压电效应(机械波→电) 的交替运用,完成“电‑机‑电”闭环。

此后不到十年,SAW滤波器便进入了商业应用:

· 1970年代:SAW滤波器用于电视机中频(IF)滤波,取代笨重LC滤波器。

· 1980年代:随移动通信(GSM)兴起,SAW滤波器成为射频前端关键元件。

· 1990年代至今:SAW滤波器向高频化、小型化、模组化演进,覆盖2G到5G全频段。

今天,一部智能手机中平均搭载40~60颗SAW滤波器。它们每一个的核心,都是一片经过精密切型的压电单晶(通常是钽酸锂 LiTaO₃ 或铌酸锂 LiNbO₃),上面用光刻工艺制作着纳米级的叉指电极。当射频信号加载到IDT上时,逆压电效应在晶体表面激发出声表面波,经过一段延迟后再由另一组IDT通过正压电效应还原为电信号——这个过程实现了频率选择。

05 结语

从巴黎实验室的铜箔,到伯克利那片叉指电极,再到今天手机上那颗芝麻粒大小的SAW滤波器——你会发现,整个声学滤波器的物理地基,早在19世纪末就被这批人用几片晶体、一台压力夹具、一张草稿纸铺就好了。

瑞利用方程预言了瑞利波,居里兄弟用压力夹具测出了压电电荷,李普曼用笔算补全了对称性,Cady用石英片锁住了电波,White和Voltmer用IDT让波流动起来。所谓“惊蛰”,不过是有人先听见了春天,而我们做的SAW滤波器,就是让这个春天的声音,永远清澈。

参考文献:

1. Curie, J. & Curie, P. (1880). Sur la production de courants électriques par les corps non conducteurs soumis à des pressions mécaniques hétérogènes. Comptes Rendus de l'Académie des Sciences, 91, 294–295.

2. Lippmann, G. (1881). Principe de la conservation de l'électricité. Annales de Chimie et de Physique, 24, 145–178.

3. Cady, W. G. (1921). The Piezoelectric Resonator. Proceedings of the Institute of Radio Engineers, 9(2), 119–125.

4. Rayleigh, L. (1885). On Waves Propagated along the Plane Surface of an Elastic Solid. Proc. London Math. Soc., 17, 4–11.

5. White, R. M. & Voltmer, F. W. (1965). Direct Piezoelectric Coupling to Surface Elastic Waves. Applied Physics Letters, 7(12), 314–316.

责编: 集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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